披塔坤：鬼也捨不得的送別

這一次，跟在隊伍後面的鬼，不是來帶人走的。

泰國東北黎府丹塞（ด่านซ้าย）的披塔坤（ผีตาโขน），常讓人先想到高高的鬼面具：長鼻、張口、斑斕衣衫，走起路來像一群從森林裏跑出來的怪客。可是，關於這群鬼為甚麼跟着人的故事，說的不是索命，而是捨不得。

相傳，當須大拏太子，也就是泰文所稱的พระเวสสันดร，與妻子มัทรี離開森林、返回城中時，迎送的隊伍並不只有人。

在森林裏生活的動物與鬼靈，也與他們有了牽繫。如今兩人要走，牠們與祂們便跟了出來，混在村民之間，一路送行。於是，原本屬於人的歸途，多了一群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同行者。

若只看見「鬼跟着人」幾個字，很容易以為後面一定有災禍。這個故事卻把方向倒了過來：不是人闖進鬼的地方而受到追逐，而是森林裏的眾生，因為眷戀一段相處，走進人的隊伍。

離開的人往城裏走，留下的跟着送一程。隊伍越走越遠，人的世界與森林並沒有在路口立刻斷開。那群鬼不是要搶走誰，只是不願連最後的送別也錯過。

這是丹塞流傳的一種起源說法。「披塔坤」有時被解釋為「鬼跟人」（ผีตามคน）的轉音；那個名字，便像把一段跟隨的腳步留了下來。

故事說到人與鬼同行，本來已經可以停下。但丹塞的人，讓這一幕在節慶裏繼續活着。

在當地的บุญหลวง大型功德慶典中，人們戴起鬼面，穿上拼接衣衫，走進隊伍。原本只能聽見的傳說，變成街上看得見的身影。面具遮住熟悉的臉，熟悉的人便暫時成了故事裏的鬼。

那些面具並非只靠昂貴材料做成。蒸糯米的竹器可以成為頭部，椰樹葉鞘可以成為面部，木材、舊布又添上鼻子與衣服。村落日常用得到的東西，組合出一張日常見不到的臉。

外來的人也許先被面具嚇一跳；再看一會，卻會發現「鬼」在跳舞、嬉鬧，與街上的人分享熱鬧。森林裏捨不得告別的身影，到了這裏，成了鄰里一起參與的節日。

披塔坤不只有這一條來源脈絡。它亦交織祖靈、農耕、祈雨與佛教功德活動；不同地方的說法和儀式並不完全一樣。不能只憑一個故事，替整個節慶定下一個確切的開始年份。

不過，今夜先把那條森林小路記住就好。

有人要回家，一群平日不屬於人間街道的同行者，仍想再送一段。當長鼻面具在隊伍裏轉過來時，它背後也許不是一句「不要靠近」，而是一場還未說完的送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