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MRA 夜話 · 原創故事
阿爸留下的鐵盒
父親留下的不是珍藏,而是一疊寫着日期的紙條。最後一張,竟然是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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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MRA 原創小說;人物、店舖及事件均屬虛構。
阿美以為,鐵盒裏面至少會有一本存摺。
父親去世後,她第一次獨自回到舊屋。木樓梯還是第四級會響,廚房的掛鐘慢了七分鐘。她把窗打開,準備在週末之前清空這裏。父親以前總把一個餅乾鐵盒收在床底,誰碰一下,他都要問。
盒子沒有上鎖。裏面沒有錢,也沒有佛牌,只有一疊剪成長方形的紙。每張寫着日期,後面是幾個字:換燈泡、修水龍頭、帶雨傘。
最早一張是她中學畢業那天:「等阿美回家吃飯。」那晚她跟同學去慶祝,凌晨才回來。下一張是她搬出去的日子:「樓梯燈留着。」她笑了一下,笑完才發覺自己已站了很久。
天黑後,她訂了外賣,坐在地板上分紙箱。樓上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。她抬頭。父親以前睡前總把椅子拉到窗邊,看看她會不會回來。
屋裏只有她。鄰居的牆就在旁邊,也許是隔壁。她把電視開大了一點。
快午夜時,走廊的燈閃了兩下,熄了。她拿手機照着樓梯,第四級沒有響。走到樓上,椅子正放在窗前。窗外沒有風,椅腳旁卻躺着一顆新燈泡,紙盒已拆開,像有人換到一半被叫走。
她回到樓下,重新翻那疊紙。最後一張寫着第二天的日期:「等阿美回家,吃飯。」
父親已走了三個星期。
阿美把紙放下,打電話給替父親看病的叔叔。叔叔說,那陣子父親常記錯日子,卻天天問星期六到了沒有。她每次都說星期六回去,後來工作忙,又一次次改期。叔叔沒有怪她,只說:「他還叫我別告訴你,怕你擔心。」
電話掛斷後,樓上又傳來拖椅子的聲音。這次,她沒有開電視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她對着空樓梯說。
屋裏很靜。過了一會,第四級木板輕輕響了一下。接着,餐桌對面的椅子往後移開,停在父親以前坐的位置。阿美站着沒動,直到眼前的木紋模糊了,才去廚房洗米。
她只煮了兩道最簡單的菜。父親以前嫌她把蛋煎得太老,自己卻總吃掉焦邊。她把沒有焦的一面留在上面,擺了兩副碗筷。
「這次不改期了。」
飯菜慢慢涼下來。沒有人回答,也沒有多一個腳印。她吃完飯,把第二副碗筷洗乾淨,睡在客廳。那晚,樓上沒有再拖動椅子。
早上起來,走廊的燈亮着。她看了很久,才搬來梯子。燈罩裏裝的是那顆新燈泡,舊的放在餐桌上,旁邊壓着最後那張紙。紙的日期沒有變,「等」字卻被一道熟悉的鉛筆線劃掉了。
只剩下:「阿美回家,吃飯。」
她不知道那張紙是不是自己昨夜拿出來的。也不知道,是不是眼淚讓她漏看了那一道線。她把它收回鐵盒,沒有去找答案。
搬家公司來的時候,阿美只讓他們運走壞掉的櫃子。房子暫時不清空了。她把第四級樓梯重新釘牢,走廊留一盞小燈。鐵盒不再放在床底,而是放在她現在家裏的飯桌旁。
每逢星期六,她會早一點下班,買菜,開火。不是等一個聲音回來,只是不想再把一頓飯,留到下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