廟門關咗之後

「以前一下大雨，走山路的人就會進廟避一避。廟雖然小，總有地方讓人坐下。」

電腦裏傳來看更阿叔的聲音。阿敏靠在桌旁，說這句很好，可以放在影片開頭。阿澄卻戴緊耳機，沒有立即回答。

「你聽吓，後面係咪有鐘聲？」

阿敏聽不見。他把音量調高。雨聲裏，似乎有兩下很輕的金屬聲。

「可能有人掂到啲嘢啫。」阿敏說，「今日廟裏面咁多工具，佢哋仲裝修緊。」

兩人住在山下一間民宿，正在替一間暫時關閉維修的小廟整理介紹影片。早上，他們訪問看更、拍照，也錄了幾段現場聲。阿澄記得自己把三個檔案全部上傳到雲端。

現在，資料夾裏只有兩個。

「咦？第三段呢？」

「你未上傳呀？」

「我明明睇住佢上傳完㗎喎。」

手機響了一聲。寺院的 LINE 帳號傳來新訊息，頭像是一扇廟門。阿敏望向時鐘：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。

訊息沒有文字，只有一段七秒的語音。一個女人說：「第三個檔案……最後嗰段，唔好聽。」

阿澄把手機放下。

「邊個嚟㗎？」阿敏問。

他也不知道。他以為早上是看更用這個帳號傳地址給他們，阿敏卻說，地址是她從地圖找來的。她叫他打電話問清楚。

電話接通，看更阿叔還沒睡。

「唔好意思呀，阿叔。寺院個 LINE 帳號，係咪你用緊㗎？」

「寺院有 LINE 帳號嘅咩？」

阿澄說，帳號頭像是廟門，剛剛還傳來一段女人的留言。阿叔沉默了一下，才想起那個很多年沒用的舊帳號。以前有人幫寺院開設，他早已沒有再碰。

「有個女人叫我唔好聽第三個檔案。」阿澄說。

「第三個檔案？」

阿澄解釋早上錄了三段，現在少了一段。

阿叔想了一會：「你哋走之前，我記得你錄咗我講嘢，跟住錄咗廟門口啲雨聲。仲有第三段嘅咩？」

「有呀。我喺後面間房錄咗一段環境聲。」

「後面邊間房？」

「樓梯隔籬，門口放住油漆桶嗰間。」

電話那頭忽然很安靜。

「嗰間房今日鎖住㗎喎。」阿叔慢慢說，「鎖匙一直喺我度。」

阿澄轉身問阿敏。她只記得他走到樓梯後面，自己沒有跟進去。他記得門明明開着，房裏還有一股濕木頭的氣味。

「阿澄，你聽我講。」阿叔的聲音壓低了，「嗰間房裝修時封咗，唔好再去搵第三段錄音，得唔得呀？」

「你係咪知啲咩呀？」

阿叔沒有解釋，只說那道門是他親手鎖上的，他們早上抵達時便已經鎖着。

掛線後，阿澄翻看照片。樓梯旁邊確實放着油漆桶。桶後面的門，掛着一把鎖。

「我明明喺入面錄過聲㗎。」

阿敏叫他看看檔案時間，也許他記錯了地方。他在電腦裏搜尋，忽然找到那段仍留在本機的錄音。

「啊，第三段錄音原來仲喺部電腦度呀！」

「等陣。」阿敏說，「嗰個女人叫你唔好聽㗎喎……你真係要開呀？」

「我淨係睇個波形啫，唔播出嚟，好冇？」

第三個檔案長四十一秒。前面三十多秒，波形幾乎是一條直線。到最後，忽然高起一小段，像有人貼着咪高峰說話。

阿澄沒有按播放。游標卻自己開始移動。

先是木門被輕敲兩下，然後是那個女人的聲音：「唔好應門。」

「佢講緊邊道門呀？」阿澄問。

民宿的房門，隨即響起同樣兩下敲擊。

阿敏抓住他的手：「唔好出聲，得唔得呀？」

門外沒有腳步，沒有人再開口。他合上電腦。兩人誰也沒有走近門口，就這樣坐到天亮。

第二天，看更阿叔帶他們回廟，親手打開樓梯旁邊的房間。裏面只有幾桶油漆、一張舊凳和一扇封住的窗。沒有錄音機，也沒有第二道門。

阿叔問，他們昨晚有沒有開門。阿敏說沒有。他輕輕呼了一口氣：「咁就好喇。」

「點解你咁講呀？」

阿叔望着門外：「因為我尋晚打完電話畀你，廟門外面都有人敲咗兩下。」

阿澄沒有再問外面是誰。他拿出手機，播放那個舊帳號傳來的七秒留言。

「第三個檔案……最後嗰段，唔好聽。」

阿叔的手停在門柄上。

「阿叔，你識佢？」

「阿蓮。以前幫廟剪片、整錄音嗰個女仔。個帳號都係佢開嘅。」

「咁……佢而家呢？」阿敏問。

很多年前，這裏曾經山泥傾瀉。當時有人在前廳避雨，阿蓮叫大家留在原地，自己走到後房關門。那些人都救了回來，她卻沒有再出來。

阿澄望向身旁那間房。阿叔慢慢把門帶上。

「救返嗰幾個人，都記得佢把聲。佢一直叫人唔好開門。」

阿敏低聲問：「所以……尋晚佢唔係想嚇我哋？」

「佢係想你哋平安返去呀。」

阿澄不再碰第三段錄音。他當着阿敏的面，刪去本機檔案，再刪掉雲端裏保留的副本。那段七秒留言，他也沒有留下。

臨走前，他朝後房門口說：「多謝你呀。我哋返去喇。」

之後幾晚，沒有人再敲他們的房門，手機也沒有再收到陌生語音。

一星期後，阿澄交回完成的寺院介紹。影片只用了兩段錄音：看更的訪問，以及廟門口的雨聲。片尾沒有「鬧鬼」或「靈異」的字眼，只有一句：

「多謝嗰晚，留低照顧人嘅你。」

廟門修好那天，阿叔把舊長凳搬回前廳。門外下着雨，門裏，仍然留着幾個讓人坐下的位置。